聽彈腔記

作者:儲勁松

濕,冷,身上衣正單,颯如吳帶當風。

二〇二一年秋,節令才屆霜降,山裡已經有凜寒的意思瞭。夜裡溫習唐宋傳奇,窗外雨箭風刀,書中怪力亂神,於是更覺得冷氣鉆皮浸骨,生意蕭條幾近於無。索性放下書,煮一壺苦蕎茶,捧在手裡當暖爐,看皺、瘦、硬、黑、醜的麥粒在水中漸舒展、漸膨大,漸漸眉目朗秀,溫暖自指尖徐徐波及周身。啜幾口茶,食幾片薑,麥香、薑味與山野氣在口腔和腸胃中回旋,春氣也由內及外蓬蓬生發。

這苦蕎麥和生薑,來自潛山,來自五廟。苦雨淒風之夜,它們是回春之物,還魂之具,其中有熱烈和芬芳,更有饋贈者懇切美好的情意。想起數日前在潛山五廟鄉許傢畈聽彈腔,於是致信潛山友人。

本良兄:

十月十六日在五廟聽潛山彈腔,耳中桃花流水,眼前煙絲軟醉。一腔一調裡有往古來今,有人間天上;有古皖國的青綠山水,有薛傢崗的斑駁銅陶;有西皮二黃來板滾板,有大喬小喬孔雀東南飛。當時我聽得癡,忘記錄音,煩兄將演唱視頻發我,以便閑時溫習一飽耳福。

兄得暇,望來嶽西一走,體察古潛山縣清照鄉今日的山水姿容和人情民風,我當舉白以浮君……

那一天在天柱山西南面的五廟鄉,也是一個風雨交加的日子,看過河灣老屋、千年銀杏、紅光村茶山,觀瞻瞭烈士陵園和五廟鄉第一黨小組舊址,一眾人魚貫來到許傢畈業餘彈腔班社聽彈腔。這是我期待已久的。

甫一落腳,一碗熱茶就遞到瞭手上,然後一碟子糖生薑從前排傳到後排,待客禮數簡樸又熱忱,合於古禮,噓寒問暖更是熟稔親切的鄉音。寒風穿堂而過,雨絲從瓦屋簷上一串串斜斜滴落,村中草樹貓狗瑟瑟然,人兩股戰戰,卻不覺得有多冷。

二胡吱呀奏起,先是兩個小女子薄施粉黛,在簡陋的戲臺上以古曲唱新詞,後是彈腔傳承人、老藝人許開學演唱《郭子儀上壽》選段。聲腔樸茂典雅又綿軟婉轉,人如坐一片柳葉飄蕩於白雲之中,悠遊浮沉,身與魂俱隨之而去。彈詞也盡顯方言之美,潛嶽方言經由新老藝人之口唱出,零露兮,山月皎兮,鮮活如飛鳥,清新如松竹。

吾鄉嶽西與潛山毗連,嶽西縣城所在地天堂畈,在清代為潛山縣清照鄉。我也常和人說:天柱是傢山,我本潛山人。我生也晚,明末清初發端於石牌、樅陽等地的本地彈腔,也即近世戲曲學者命名的安慶彈腔、潛山彈腔(系一腔二名,起初稱石牌腔、樅陽腔、安慶梆子等,後稱徽調),鼎盛之時,世間尚無我。但身為京劇母體藝術的古老劇種安慶彈腔或者說潛山彈腔,我早有耳聞,當年祖父在日常常有滋有味地談及,在專論安徽地方戲劇的論著中也時見其名,欣羨久矣。

說起來,五廟許傢畈的彈腔,還是嶽西人傳授的。

戲曲研究專傢汪同元是我的忘年交,他說,在清康熙至乾隆年間,安慶彈腔班社發展迅速,在皖江地區的安慶以及所隸原桐城、懷寧、潛山、太湖、宿松、望江六縣都有彈腔戲班子活動。其核心區是懷寧縣的石牌鎮,那裡是一個名聞四方的戲窩子,所謂“梨園佳子弟,無石不成班”,所謂“徽班映麗,始自石牌”,出戲曲,出伶工,出班社。清嘉慶年間,與程長庚同時代的潛山北鄉巖河(今嶽西縣菖蒲鎮巖河村)人汪焰奇,因隨父親在潛水放木排,經常往來巖河、石牌、安慶之間,經常在石牌和安慶看戲,久之於石牌投師學藝,後來成為一名精通全行的彈腔藝人,搭懷寧、潛山多個彈腔班從藝,道光末期與五廟王文彩、程久坤及幾位葉姓同行組建小型彈腔班。不久太平軍占領安慶,時局大亂,班子解散,汪焰奇回巖河避亂,在本地及周邊演出並授徒。光緒十三年也即一八八七年,已逾古稀之年的汪焰奇將平生技藝悉數傳授給五廟許傢畈彈腔班,三十餘弟子中,得意者有許辛盤、程玉印諸人。兩年後,許傢畈彈腔班學藝大成,許辛盤置辦“四蟒二靠”行頭,領班演出,所以許傢畈彈腔班也稱許辛盤彈腔班。

據說,這個處在大山深處的小戲班子有諸多絕活,譬如許辛盤的唱功做功、許敬山的蹺功、許敬康的咬牙(耍牙)功,許敬重諸本能唱人稱“本本通”,許忠扮演的徐庶令人絕倒。許多年過去瞭,這個班社一直未受到戲曲流行風氣的影響,最大限度地保存著本地彈腔的特色,如今其業餘藝人演唱的彈腔,仍是原汁原味的古調古腔。

世事如煙,戲事更如煙。

五廟聽彈腔歸來,餘味綿綿不盡,重溫清人李鬥《揚州畫舫錄》。

其卷五“新城北錄下”詳錄揚州當時梨園盛況:兩淮鹽務例蓄花、雅兩部,以備大戲。雅部即昆山腔。花部為京腔、秦腔、弋陽腔、梆子腔、羅羅腔、二黃調,統謂之亂彈。

又說:迨五月昆腔散班,亂彈不散,謂之火班。後句容有以梆子腔來者,安慶有以二黃調來者,弋陽有以高腔來者,湖廣有以羅羅腔來者,始行之城外四鄉,繼或於暑月入城,謂之趕火班。而安慶色藝最優,蓋於本地亂彈,故本地亂彈間有聘之入班者。

《揚州畫舫錄》所說的大戲,是主要為皇帝南巡接駕所準備的整本戲,內容無非是仙佛麟鳳、天下升平、忠孝節義。總分花、雅兩部。所謂雅部,專指昆山腔,高雅正統,我以為大致相當於《詩經》裡的大小雅,為士大夫所鐘愛。而花部指昆山腔以外的地方戲曲劇種,語言通俗,風格粗獷,花雜爛漫無所不包,我以為略同於《詩經》裡的十五國風。

文中所說的安慶二黃調,就是安慶彈腔、安慶亂彈。清朝乾隆皇帝六下江南,揚州掀起迎駕戲熱潮,全國各地的戲班子雲集揚州。全國從而形成瞭兩個戲劇演出中心,北為北京,南即揚州。來自安慶、石牌的彈腔班在揚州大出風頭,其腔調有吹腔、撥子、西皮、二黃、高腔等數種,諸腔紛奏,總稱安慶彈腔或安慶亂彈,徽班進京之後也稱徽調。而在揚州等地的安慶花部表演者,以來自安慶府懷寧縣石牌鎮的戲班子為主。潛山彈腔或者說安慶彈腔,是其活態傳承,是安慶花部的後身。

天柱山下古皖國的黑壤之上,有程長庚的故居和陳列館,先賢德音流佈,我曾多次瞻拜。他是我的故鄉人,其祖上三代都是彈腔藝人,其中就有當年隨安慶花部到揚州唱大戲者。程長庚年幼時,即在潛山王河鎮程傢井的程氏傢班四箴堂彈腔班學彈腔。他天生極具藝術天賦,加上耳濡目染,不到十歲就能熟唱《文昭關》等多出彈腔大戲。清道光三年即一八二三年左右,其父程祥溎率班北上,且行且演,程長庚跟班學藝,並延師坐科進行嚴格的科班培訓,還幫助管理後臺衣帽盔頭。後來是童叟皆知的,他成為徽班領袖、京劇鼻祖、一代宗師。其唱腔脫胎於徽調(安慶亂彈、潛山亂彈),取法於楚調,兼收昆曲、山陜梆子之長,熔為皮黃調。清人倦遊逸叟在《梨園舊話》中謂之:亂彈唱乙字調,穿雲裂石,餘音繞梁,而高亢之中又別具沉雄之致。學界稱潛山彈腔為京劇的母體藝術,良有以也。

念及舊時的鄉人,背著被子鑼鼓,領著妻兒戚裡,進駐巴蜀、江浙、京津等十餘個省的梨園,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初始寄人籬下依門傍戶,終為名伶,為佳子弟,為翹首,為鼻祖,為宗師,為領袖,後生如我輩,臉上亦有無上榮光。

吾鄉古戲樓有楹聯這樣寫:演一部忠孝圖後人做鑒,唱幾闋青平調先祖是聽。橫批:出將入相。戲是戲,也非戲,戲人古老的聲腔裡,有忠孝大義,有傢國寄望,也有煙火人間的喜樂悲歡。

五廟那棵千柯萬葉的古銀杏樹,於戲臺上的戲、人間的戲,想必都聽得太多,也看得太多。

五廟之名,何世有,何人取,是何含義,連五廟人自己也說不清楚,可見古來有之。也許東周皖伯統治皖國時就有五廟,也許五廟就是五座廟。

我在五廟河灣老屋右側的小溪之畔,確實看到一座廟,供奉的是土地公公。廟很袖珍,開間、進深與高度均不過五尺,遠看不盈一握。石頭卻蒼古,附著在石頭上的青苔有一百歲瞭吧。廟上貼有一聯,紅紙褪盡瞭顏色,白底上的行書尚有些骨力,隻是各缺末字:土能生萬,地可發千。當是常見土地廟的藏頭聯:土能生萬物,地可發千祥。

其實少一字也佳,生萬,發千,意思同樣吉祥美好,又像潛山彈腔、苦蕎茶、生薑、痘姆陶、古皖國的人風,有千千萬萬綿延不盡之味。

原文首發於《青春》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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