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即使雪落滿艙

    那天,我跟父親驅車兩百多公裡去鄉村祭拜一位亡故的老者。天空飄著細雪,如螢亂舞。我們把車停在村口的小廣場邊,一路走進村莊。父親的頭發、肩頭沾著雪粒,他垮著臉,表情凝重。他是頭一天意外得知死者已於半月前就過世的消息,所以我們來晚瞭,沒有趕上葬禮(後來知道並沒有葬禮)。我們來到一戶破舊、低矮的紅磚房前,房前墻根堆著兩壟黑瓦,底下一層有幹枯的苔印,仿佛長在那裡很多年。屋旁的旱廁墻垛倒塌瞭,像是被常年累月的風雨侵蝕塌的。左側的菜地摞荒已久,枯死的雜草,扔滿亂石,幾個空塑料袋嵌在雜草間被風灌滿。冷風貼地吹過,挾裹著寒氣,我環顧著村莊周遭林立的青磚小樓,墻體隨處可見的電商廣告,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陣摩托車嗚嗚地鳴叫,幾個稚童在小超市前追逐嘻鬧。這村莊遠在郊外,正值初雪,鄉村的寂寥籠在一層厚重的灰色陰鬱裡,仿佛在醞釀一場更大的雪。而這間屋子儼然死去很久瞭,就像一座舊墳墓。完全沒有人居住過的痕跡與氣息。屋子的木門中間橫著一把生銹的搭鎖,父親用手扣瞭扣搭鎖,又把頭探向門縫裡,我也湊近伸長脖子往裡看,一片漆黑,闐寂無聲。一時間,我和父親陷入瞭一種不可名狀的無措裡。我們在屋門口轉著圈,看上去荒誕極瞭。
    死者70歲,名叫李運強,30年前因參與搶劫殺人案判瞭死緩。5年前被釋放,一個人回到鄉下老傢,半個月前腦溢血突發身亡。他跟我父親有過五個月的鐵窗之情。在這5年裡,父親偶爾會獨自一人看望他,與上一次他來到這裡不足半年時間。我知道,死者的妻兒自從他入獄那天起就跟他斷瞭關系,他們從未探監,直到死的時候都沒有現身。聽說屍體火化的錢是同族的幾傢分攤的,骨灰還擺在傢裡,至今沒有下葬。
    父親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躬下身去,身體在顫抖。我趕緊去攙他,他倔強地掙脫瞭我的手,一下站直瞭身子,然後說瞭句,我們回傢吧。雪下得大瞭,他在前面越走越快,帶著憤怒與悲傷,帶著對荒涼人生的巨大虛無,他把漸行漸遠的背影留給瞭我。我站在他身後,百感交集。祭拜未果,但此行本身也算是盡到瞭心意,我們原本可以拜訪一下他鄰近的族人,但父親放棄瞭。他就這麼粗暴地、自顧自地走瞭。他難過地說不出一句話。
    我是慣於看著他的背影,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人。作為父親為數不多的朋友,這個人死瞭,沒有親人到場,骨灰沒法入土。落得這樣的下場,人們通常會說,這是殺人犯該有的報應。但這是一個可怕的報應。這個報應要比坐牢更可怕。從死緩到無期,從無期到有期25年,最終,死刑還是沒有放過他。
……
    那他豈不是萬念俱灰地活過瞭這三十年?我忍不住問父親。
    不。在接受死緩的那一天,他就朝著生的方向做最大的努力,所以他的每一天,是懷著希望和光亮的。隻是,這人世間太寒冷瞭,沒有給他一絲機會。
    兩天之後,父親輕度中風,一時下不瞭床。他幾乎不說話。陪他從醫院回來,父親已康復得差不多瞭。我半個月的年假所剩無幾,即將返回廣東,他突然叫住我,我見他臉有未幹的淚跡,他微微地想掩飾一下尷尬,然而卻又用一種罕見的鄭重語氣說出,紅,謝謝你,辛苦你瞭。
    一時間,我意識到,父親的這聲謝並不是指這幾天沒日沒夜的醫院陪護,而是來自他內心深處三十年來對這一切的一切最終凝結成的一個『謝』字。我怔住瞭,我知道這個字的份量。我們都有情感上的表達障礙,有些話從來都羞於出口,它太燙瞭,以致於會把我們稍稍地彈開一會。父親一定知道它在我心裡引起的風暴。我流下眼淚。
    我給瞭父親那樣的機會。溫暖與光。還有重生。



    我時常在夢裡聽到一雙釘瞭鐵掌的靴子發出“噔噔噔”的聲音,那聲音由遠及近,它伴著恐懼,壓迫,一聲逼近一聲,最後踩進我的額頭,踏破夢境。睜眼,手握成死死的拳頭,心跳急促,而夢境清晰依舊,在它剛剛消逝的瞬間,留下一串漸次減弱的震顫使我眩暈。等到靈臺清明,我還是要花很長一段時間費力地去繞開它。為的是遏止惡劣的情緒漶漫。無法訴說,沒有人能從精神的內部來慰藉我,漫長壓抑的童年,寂鬱的少女時代,最終,我在閱讀中找到瞭消解。我似乎很早就意識到,人可以依賴冥想活著,構建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然後整個兒地縮在裡面。我希望它能夠阻擋門外熱水瓶摔在地上炸碎的聲音,暴烈的父親,他的怒吼,母親瑟縮著啜泣,年幼的弟弟,他扯著喉嚨發出尖利的哭嚎……全部,把它們擋在我的世界之外。在那樣的年紀,我是如何練就瞭一幅冷心腸的?一個人的自尊在長期對抗自我的脆弱時,內心就會結出一種類似盔甲的硬殼,看上去冷酷,麻木,不顧他人死活。這是我青春的叛逆。很多年之後,我再看那個時期的照片,很多張,我,撇著嘴角,空漠的眼從來不看鏡頭,鼻孔發出輕蔑的一哼,臉,厭倦著一切。我曾嘗試用文字去面對它,或者說去面對塵封在內心角落的那個自己,可我疑心,一旦付諸文字,最後呈現出來的是另一個模樣。很本能地,文字會朝著情緒化、自我辯解自我粉飾的方向。篡改,無非是遮蔽的另一種形式。然而,很長時間以來,我竟至發覺,即使是遮蔽,那也是真實的一部分。包括,即使我虛構的是另一個自己,那也是我心裡希望的樣子。
    那雙釘瞭鐵掌的靴子是我父親的,那是一雙長統牛皮靴。它的材質有天然的光澤與質感,鋥亮、漆黑,沉默。擺放在那裡,竟有軒昂的不凡氣度,類似於某種男人的品格:偉岸的將軍,不朽的戰神,抑或心懷天下的英雄豪傑。那個時候,父親跟那一代的年輕人一樣,喜歡一個日本電影明星,他叫高倉健,那一代人,喜歡他,皆因那部叫《追捕》的電影。我想,父親在穿上那雙長統靴的時候一定是有瞭杜丘的代入感,他時常穿著它,鐵掌發出的聲音讓他萌生瞭凌駕他人的意志。父親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人,剛及一米六零。矮,是他終生的忌諱,逆鱗,不讓人碰的。自卑與狂妄,不加掩飾。我相信父親是一個痛苦的人。他僅穿三十七碼的鞋子,然而那靴子最小卻隻有三十九碼,明顯大瞭,前面空出一截。在八十年代中期,一雙一百多塊錢的靴子,父親眼睛都不眨地買下瞭。他把長褲紮進長統靴,那靴子竟沒過瞭他的膝頭,快要到達大腿的部位,遠遠看著,他的下半身,仿佛是從靴子開始的,看上去醜陋而怪異。父親趾高氣揚地穿上它就脫不下來瞭。那麼多的日子,伴著他說著兇狠的話,變形的臉,目眥欲裂,他憤怒地、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鐵掌在水泥地發出的聲音,那聲音,於我,真像是一場惡夢——他打瞭母親。我用雙手捂住弟弟的眼睛,縮成一團。
    我最後看到那雙靴子是很多年後的事情,它被扔在廢棄的閣樓裡,跟一堆缺腿的桌椅、舊自行車、不再使用的缸和有裂紋的陶罐們呆在一起。那靴子的腳脖子扭得面目前非,像兩隻畸形的老樹根。左邊的一隻,鞋尖處斜昂著頭,沒法著地,右邊的那隻,右側嚴重磨損,腳背處折痕太深,快要斷瞭。它們都無法站立,鐵掌已銹。這是一雙備受摧殘的靴子,它承載著父親太多的乖張、暴戾和喜怒無常。我所能憶起的有關這雙靴子的那些歲月,父親折磨著我們所有的人。
    這雙靴子仿佛為我找到瞭一種述敘的調門。寫作十五年,關於父親,這個離我生命最近的人,我卻遲遲落不下一個字。起先緣於傢醜不可外揚,諱莫如深。畢竟父親有牢獄的經歷。而後,我卻又始終沒有準備好去面對那個時候的父親和我自己。一想到,或者一夢到,我都是極力去繞開,拼命往裡縮。長期以來,我以為這個往裡縮的空間還很大。然而,30年過去瞭,人世滄桑,幾遭起起落落,一生飄零異鄉,最終也隻落得浮生寄流年,虛擲瞭光陰。一切外在的,俗世的榮辱、毀譽,於我,皆已是風中之物。而今,我之所以去寫它,除瞭一種佛性的釋然之外,我還認為,不論是父親還是我,在面對他入獄這個事件之時,皆不能以一個醜(即恥辱)字去定義。相反,40歲的父親和16歲的我,在那個事件中認識瞭彼此,我們重新建立瞭一種人世間最寶貴的關系:父女。我最終沒有拋棄父親,我向他伸出瞭手,並抓緊瞭他。那件事不再是我們人生的污點和恥辱,而是一次重生的艱辛歷程。我想起杜拉斯的《情人》,她寫這個小說已進入生命的暮年,而這個她在十六歲就遇到的男人,是她終生難忘的情人,她為什麼要捱到古稀之年去寫這個讓她終生難忘的人?之前,我對此很疑惑,然後現在懂瞭。她應該找到瞭一種合適的表達,賦予這個故事在她的生命中無可取代的光與不朽,要做到這一點,需要時空的距離,需要那種歷盡世事滄桑之後仿佛又回到原點,重新對過往的打量,以及日日積累的情緒等待臨界噴湧而出的那一刻。現在,這雙靴子,這個破敗而又衰老的實物,我在心裡攥著它,眼前浮現出父親中風初愈時的那張歪斜的臉,那張寫滿現世已然走到盡頭的哀絕的臉。惶惶然,竟莫名想到大限二字,一陣心驚過後,淚腺猶如受瞭暴擊一般,滂沱不止。



    父親是幼子,備受祖母溺愛。我們傢世代農民,每一個人都是要下地耕種的,然而父親吸血式讀書,竟自讀到高中,直到那個運動席卷全國時,他才輟的學。他隻得背著一個網兜從城裡回來,那兜裡隻裝瞭一個鋁飯盒、一個磕瞭瓷的搪瓷茶缸、一雙舊解放鞋和幾件換洗衣服。人皆納罕:這個讀書人從學堂回來,竟沒有帶回一本書。這到底是讀瞭個什麼書啊。父親隻是笑瞭笑。祖母滿心歡喜:這小兒子算盤(珠算)打得好,十裡八鄉的人都贊,還能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為他下的血本總算不虧。那個年代,在我們那裡,看一個人是不是有文化,第一宗就看算盤打得怎麼樣;第二宗就是要看這毛筆字瞭。有這兩樣,你就有可能擺脫耕種的命運,去生產隊當會計、當記工員,最不濟,也能去民辦小學做個教書先生。他小小身板,沒有吃過一天苦,喜歡仰著臉說大話,性格偏激好鬥,然而為人卻大方爽快,村子裡有人傢窮急需要錢,父親隻要有,定會傾囊相贈,也不計較人傢會不會還。有天姿不錯的孩子,他從來不吝賜教,竭力勸說其傢長一定要舍得下本錢讓他讀書。他性子好動,笑得很大聲,一幅天底下沒有什麼事能難倒他的屌樣子。父親所學,遠遠不止這兩宗。他能寫文章,文采不凡,擅於復雜的數學演算,記憶力驚人。他還有一幅迷人的男中音嗓子,能把《草原之夜》這首歌唱得深沉低回,孤獨蒼涼。
    就這麼個小小的人,進瞭生產隊當起小會計。指尖的算盤珠子扒得飛快,如同他迅速爬升的命運。第二年年末,因在公社的會議上有瞭一次驚艷的表現而受到領導的關註。我的父親,19歲,從容不迫、胸有成竹地報出生產隊兩年來糧食、蔬菜、牲畜、工時、人力的所有數據,百分比,上升、下跌原因分析,他還補充瞭個人的相關建議。那種自信,那種躊躇滿志,那種臺下鴉雀無聲的個人秀,父親,在命運最初的高光時刻,一個牛犢子,盡管青澀,但終歸也還是可愛的。緊接著,父親就進瞭大隊部當會計,做八個生產隊的賬。他徹底地擺脫瞭耕種的命運,成瞭吃公傢飯的人。一路的順風順水,隨後又做瞭大隊隊長,村支書,最後,他做到瞭鄉鎮建築公司的總經理。二十年間,他從那個青澀的少年變成瞭一個傲慢、自負、冷酷而又喜怒無常的人。從我記事起,父親像一個陌生人,這個陌生包括:他對我突如其來的熱情。比如,周末他讓單位司機去學校接我回傢,引起同學圍觀;再比如,他時常塞給我厚厚的一沓錢,扔下一句“拿著”,就沒有瞭別的言語。我跟父親幾乎沒有交流。但我知道,他在關註我。他從來沒有漏過關於我的所有重要日子,生日,升學考試,畢業典禮,他知道我在學校的所有榮譽,並與班主任有頻繁接觸。在一次傢長會上,父親竟然給我所有的任課老師都準備瞭禮物,會後,還高調地請老師去酒店吃飯、唱K。這些都令我反感,覺得他行事粗鄙,像一個小醜,讓我蒙羞。在我的視線外,我能隱約感受到有父親的身影。父親對我的重視,我後面還會專門講到一個事件。
    可是,我卻能從外面的言論中聽到父親。那是一種,看見我走來就會嘎然而止的聲音。殘酷的是,我一字不落地聽見瞭,像是被風吹落到地上的聲音,人皆散盡,就等著我來撿起。那些話裡有詛咒、嘲諷,更多的是看客的泄憤和謾罵。他們嘴裡我父親是一個不得好死的人,遲早要遭到報應,隻是時候未到。我很小就是一個心事重重的人瞭。我聽到瞭很多關於父親的那些可怕的事:
    建築工地上有人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死瞭,賠傢屬五千塊錢私瞭。
    所有的建築項目從來沒有招標,那個人壟斷瞭。鋼鐵廠新區所有的廠房,圍墻,包括公路,他想給誰做就給誰做。
    聽說他是鄉鎮領導一把手的錢袋子。
   前幾年新蓋的教學樓,墻體都裂開瞭,垮瞭一邊,至今沒人管。連建學校都搞豆腐渣。。。。。。
    跟黑道的人搞在一起。聽說打傷瞭外鄉一個建築隊的頭頭,至今人還躺在醫院。
    然而有一宗八卦應該是真的。父親在擔任村支書的時候,有一次接待市領導,那是父親第一次接待市級別的領導,所以他特地挑瞭一套灰格子西裝,梳瞭一個鋥亮的大背頭,意氣風發地帶著村幹部一行人候在村委會門口,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過來,裡面下來四個人,一個領導模樣的人,環顧瞭一下人群,然後他向父親身邊的書記員伸出瞭雙手。那書記員戴著黑框眼鏡,中山裝,背著手,他身型挺拔,氣質沉穩。人們這麼形容我的父親:他看上去,像一個小痞子。
    隻有我知道,這種事對我父親的傷害是致命的。我甚至能想像得到,當時他那張變形的臉。我認為,他後來的種種狂妄,囂張,都有一種表演的成份。那種扭曲,激發出的惡,往往是毀滅性的。
    我後來翻看瞭父親案件的所有卷宗,那些觸目驚心、恐怖而又不可思議的事情遠不是這些風言風語比得瞭的。然而那個時候,人們對我的態度非常微妙。直到父親入獄,那種人情冷暖的露骨表現讓我在一夜之間長大。無論我在外面聽到瞭什麼,我從來都沒有向父親求證過。我對父親的無視、鄙薄皆與這些毫無關系。
    我恨這個矮個子男人是因為他醉酒之後打我的母親。直到我慢慢長大,敢用自己的身體去擋,父親的拳腳落到我的身上時,他就會倏地縮回去。我護住母親,怒眼圓睜。與父親兇狠地對視幾秒後,他就萎頓下去。
    一傢人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飯的日子很少,即使一年中有那麼幾回,我和弟弟端瞭飯碗回各自的房間。母親一個人默默地陪著他,給他添飯,起先他們小聲地爭吵,繼而父親摔碗,摔椅子,最終他會摔門而去。父親在傢,總有一種奇怪的氛圍籠罩著我們,他像一股特別刺耳的岔音,讓我們不自在,令人窒息的壓抑感。他在傢從來不笑,他的臉有一股暴戾的力量,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作。有時我們娘三有說有笑的時候,父親突然推門而入,空氣在那一瞬間仿佛凝固瞭一般,我和弟弟心照不宣,一言不發,小心翼翼地各自散去。我們從來都沒有喊過他爸。“爸”這個字太奇怪瞭,它需要一個人無條件承認對另一個人有一種先天的情感,我時常盯著這個字看,直盯得它被無限放大,大至虛無,最後陌生得我不認識瞭。
    上初中起我就住校瞭,那種逃亡竊喜的心理仿佛是,一大片幹凈明媚的陽光照進來,照亮內心那些已經生病的角角落落。那個傢太陰暗瞭,可憐的母親,她像一個智者,她深信會有一個嶄新的父親回歸。而我在那麼長的時間裡,認為母親愚不可及。我讀不懂她的愛與慈悲,多年後讀到張愛玲的那句話:因為懂得,所以慈悲。瞬間腦海中,母親這個人一下子對應到位。
    父親經常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直到深夜。電視的藍光映在他的臉上。門縫裡,我偷偷地看著,他是一個怎樣的人?我有時問自己,忽然就覺得面對這個問題有一種巨大的障礙,像一個黑洞,無從下手,他從來都沒有在我和弟弟面前表現出溫情,更多的是不滿和暴躁,即使我們在學校有不錯的表現,他隻是不屑:跟我那會比,你們都差遠瞭。很多年前,他的床頭曾經有《靜靜的頓河》、《悲慘世界》這樣的小說,而現在則是金庸的《倚天屠龍記》。有一點,我是可以肯定的,父親他懂得人性的美好,這世間的善與真,他都懂。隻是他好像關閉瞭。
    母親的態度耐人尋味。對我父親這個人,她從來沒有一句惡語。她微笑著,仿佛掌握著絕對的真理,她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即使是在父親四面楚歌的日子,那些洶湧地唱衰他遲早要出大事的日子。父親被帶走的那一天,她像一個先知那樣說道,這個時候被抓起來是最好的瞭,再晚些就反而不妙瞭。
    跟所有人的一樣,我們都認為父親被抓是遲早的事。
    那個時候,小城突然刮起瞭跳舞風,城裡,鄉鎮都開瞭許多傢舞廳,一到晚上,整條街霓虹閃爍,迪斯科的舞曲響起。父親徹夜不歸,在舞廳包場子打牌賭錢,聽人說,父親在外面有瞭女人。我直接的反應是,這絕對是真的。雖然我沒有跟他有真正的交流,但我瞭解父親。一涉及到他的相關信息,我就能瞬間判斷它的真偽,我深信,父親太需要情人這東西來坐實他作為當地一個人物所該有的那種匹配。那女人,堂姐指給我看瞭,是鄉政府旁邊慶豐餐館的老板娘,一笑就花枝亂顫的那種女人,她有豐滿的臀部和華澤的胖膀子。我原本沒想去招惹她。
    弟弟突然發瞭高燒,我隻得在深夜去舞廳尋父親,讓他派車把弟弟送進醫院。穿過震耳欲聾的舞池,我被一個認識的小哥領著,徑直來到那間包廂。踹開門,怒氣沖沖地出現在父親面前。煙霧繚繞的空間,燈光昏暗,幾個人在炸金花,桌面下註的大額紙鈔扔得狼藉一片。那女人蛇樣攀纏在父親身上。父親抬頭驚愕地看著我。
    回傢。我隻扔出兩個字,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這誰啊?那女人口吐煙圈。
    我,我傢姑娘。父親顯得有點驚慌失措。
    啊喲,你是紅吧。女人的臉微微一變,立馬從我父親身上站起來,上下打量我。
    黃江,你給我馬上回傢。我直呼父親名諱。
    那女人拉扯我,說道,紅啊,什麼事這麼急,你爸這不忙著嗎?
    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在她的臉上。我齜著牙狠狠發出:你給我滾。
    父親一下子震住瞭。眾人見情況不妙,把牌一推。父親站起身突然大笑起來,他說瞭一句:果真虎父無犬女啊,不錯。然後他把那女人扒拉到一邊就往外走。
    從那以後,父親就跟這女人斷瞭。我相信理由隻有一個,他已經感受到快要失去我瞭。從那以後,父親甚至一度罕見地對我賠著笑臉,我知道,在他心裡我很重要。



    我之前從來沒有設想過父親真入獄瞭我會作何反應。
    那個時候我在市裡讀高中,住校。有一天傍晚,一個同學帶話,說總機有我的一個電話。是我母親打來的,她說你父親被破門而入的警察銬走瞭。母親的聲音很鎮定,她隻是告訴我這個消息,別的什麼都沒有說。放下電話,我真正感受到五雷轟頂,雙腳灌鉛。我的全部,整個的肉身,意志,我這個人的一個物理存在,全都化為一片虛無。生命仿佛停頓瞭一下。我才真正感受,父親是一直融入我生命的那個人。他突然被生生拆走,我就裂開瞭。本是意料中的事,可當它真正降臨的時候,依然是一個晴天霹靂。
    原來恨,它傾註的也是一種熱情,它熾烈的程度遠在愛之上。或者說,它們本來就是同一種情感的兩個面。
    沒有請假,我徑自坐車回傢。一路上,我回想父親的過往,林林總總。恨意又占據我全部的身心:他活該。見到母親之後,我大吃一驚,才幾個小時的工夫,母親憔悴得厲害,臉寡白,唇青紫,看見我,她有一點發抖。我趕緊上前扶住她。弟弟蜷縮在她的身邊,像一隻受到驚嚇的小羊羔。我們娘仨擁成一團。這就是一個傢沒有父親的樣子,這就是一個傢就要垮掉的樣子。我第一次感覺到,父親這麼重要。現在,他生死未卜,失聯,與我們隔著一個未知的世界。恐懼,像一口懸著的深井,時刻害怕有一個小小的石子扔進來打破死寂而蕩起狂瀾。
    我和母親一夜未睡著。稍稍平復之後,母親告訴我,前幾年一個算命先生跟她說,你父親需要歷一次劫,脫胎換骨之後,他會重新回來的。我的母親,除瞭自己的名字,她大字不識。在她的世界裡,總有一種奇妙的說法去闡釋自己的命運,而最終獲得心理的圓滿。此時,類似這樣的話無疑是一種暗示,我願意順著這個意思去相信它。相信一個算命先生。長久的沉默之後,母親又說,他隻有九十幾斤,這小身板可要受點罪瞭,他得多害怕啊。我心裡一緊,連忙攥住她的手。我跟母說,如果父親坐牢瞭,我們就等,等他回來。母親嗯瞭一聲,把頭靠在我肩上。
    那個一直害怕說出口的兩個字:坐牢,就這樣被我輕易說出瞭。16歲,我第一次感受到母親與幼弟對我的依賴,那麼重,那麼悲涼。我必需要先說出它。我不能被擊垮。
    仿佛一下子雲開霧散。最壞的結果都預料到瞭,我們稍稍不那麼害怕。然而除瞭接受父親要坐牢這個結果,我需要面對的是一個更可怕的事實:我是一個罪犯的女兒。像一千根鋼針紮到身上,一萬隻螞蟻啃咬骨肉。那些看我的目光,那些背著我的竊竊私語。想遁地,想隱身,可是這個世界太亮瞭,我像被剝光瞭衣服暴於眾人的視野之下,無處躲藏。那些坊間的謠言和議論在耳邊嘈雜一片,嗡嗡作響,怎麼也甩不掉,甚至會追進夢中。他們的笑聲刺進我心裡:
    被帶走的時候,嚇得兩腿癱軟,尿褲子瞭。拖著走的。哈哈。
    民警在他傢院子裡挖出來好幾十萬元。
    聽說在看守所被吊起來打,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至少判五年。
    可怕的是,相比我的尊嚴和高傲,父親的處境和命運竟然不是最大的困擾。相比接受“父親坐牢”和“我是一個罪犯的女兒”這兩個事實,後者更讓我難以忍受。那些被照見的陌生的自我,那些黑暗的真實面目,此刻都凸顯出它本來的樣子。我不知道要如何穿越這內心的地獄而抵達澄明,無人可以訴說。
    沒有一個親戚來傢裡安慰。這本是意料中的。我並非是那種小小年紀就有瞭一幅看透世態的老成模樣。三天過去瞭,實在是因為父親那邊沒有一絲一毫的消息傳出來,而謠言四起,我們的心都懸著,哪裡有心思去計較人情的冷暖。然而,卻有這麼一個人撞進來。
    一個挺促狹的場面。在村口街道菜市場,幾個人見我走來紛紛散去,人群中有我堂嬸,她假裝沒有看見我,想借機混在人群中溜掉。我的堂兄沒少拿我父親下面工程隊的活去做,平日巴結我母親如同親娘一般。可我徑直就站在堂嬸面前瞭。
    啊喲紅啊,買菜呢。她訕訕地。我嗯瞭一聲,說瞭一句嬸娘好。我直視著她,那句“民警在他傢院子裡挖出好幾十萬”的屁話就是她說的。
    那個,我昨兒去廟裡燒香瞭,求菩薩保佑你爸平安呢。出這樣的事,我也是挺同情你們傢的……
    我爸這個人最怕死瞭,一挨打什麼都招,說不定,堂兄跟他有點不幹凈都會被供出來的,所以……
    她的臉瞬間變瞭,那是一種恐懼。嘴裡依然絮叨,罵罵咧咧,什麼自己死就算瞭還拉侄兒做墊背,死矮子,活該遭報應,一邊罵一邊落荒而逃。我站在那裡,滿街的人來來往往,夾著嘈雜與風聲,眼前仿佛都混沌起來,隻有影子在晃動,最後隻覺得人隻剩下我一個瞭
,大日頭地下,陽光是冷的。她這樣的人,我是不會去計較的。隻是,我那麼難過。



    我隻得返校。班長李偉超已經替我在老師那裡請假瞭。一連幾天,我成瞭一個魂不守舍的人。坐著出神,同學從後面輕輕的拍背能把我嚇到驚慌失措。先前就打聽到看守所的位置,坐幾路車,我決定中午放學去探一探。
    看守所很遠,在郊區的一個山腳下,旁邊有一個磁帶廠,從學校過去要轉一趟車。下瞭車,往裡,是居民的棚戶區,有一條長長的臟巷子直通磁帶廠門口,往左,就是看守所大門,幾棵高大的懸鈴木在天空環拱相抱,落葉紛紛,地上打著卷的枯葉被風吹得不停翻滾。大門的崗亭有一個小小的窗口,十二月,天已經很涼瞭,一個紅色的熱水瓶正擋著窗口,裡面有人走動,看不真切。我的父親失蹤一周瞭,他就關在我眼前的這個四面都是圍墻的建築裡。
    近在咫尺,我就這樣離開嗎?如果我此刻離開,那麼我就會把同樣的難題推給下一次。我不能等到下一次瞭,我必須正面接受父親已被關進看守所這一事實。在過去十六年的生命裡,恥辱、顏面掃地,難以啟齒,舉足不前的猶疑,同時又被一種力量驅使的壓迫感,在那幾分鐘裡,我全都感受到瞭。那是一秒接著另一秒的煎熬。
    探出頭來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警員,鎖著眉頭,臉有的慍色。他問我什麼事,連問兩遍,我說不出話,隻是淚水漣漣地看著他。這光景,他大概也猜出大半,問我是什麼人關在裡面。我回答說是父親。他拿出一張探視登記表,我依次填上日期,探訪人,人物關系,傢庭住址等相關信息。他拿著表,看瞭看我說,判決前是不能見面的。我小心翼翼地問他,能否轉交給我父親一百塊錢。他說這個可以。我環顧瞭四周,說瞭句稍等,就跑開瞭。我一路小跑到附近的一傢小賣部,買瞭兩盒精裝紅塔山香煙送過來。啊,我隻是衷心地拜托這個人能把錢如實轉給我父親,看在這兩包香煙的誠意上,千萬不要做出不好的事情來。千萬。我流著眼淚。那人推瞭一推,在我的堅持下收瞭。他忽然松開眉頭,吞吞吐吐地說,周日你來吧,帶上兩桶黃油漆過來,你或許能見到你父親瞭。周日,也就是四天後,我就可以見到消失瞭十一天的父親。
    我輕盈得像一陣風,幾乎是一路飄著回學校的。
    母親把雞湯放進保溫瓶讓我帶上,天冷瞭,換洗的秋衣秋褲,外套,毛衣,我都打包在一個大大的牛仔包裡,準備瞭五百塊錢。一大早,我跟母親就坐車去市裡買好油漆,然後叫上一輛電動三輪車,徑直趕往看守所。一路上,我跟母親都沒有說話。十一天,傢裡沒有父親這個人十一天瞭。真要見面,我會說什麼呢?我跟父親向來是沒有交流的,甚至是陌生的,這樣的見面,我如何面對?還是那個臉有慍色的警察出來瞭,他首先就叫人過來把油漆抬走。我急切地望著他,等來的卻是一句:今天見不瞭,要幹活。鐵青的臉,沒有任何解釋。我氣得正要上前理論,被母親攔住。那人從抽屜拿出一個牛皮信封說,這是你父親給你寫的信。我一把搶過,眼淚又出來瞭。那警察看我這個樣子,頓時語氣緩和瞭不少,許是對自己失信的補償,當即許諾道,東西放這裡吧,會轉交的,不會丟失。
    這是父親寫給我的第一封信。一封長長的信。


    

    父親顯然是得知我去探過之後才給我寫的信。信中詳細地寫瞭我出生的那一刻,1974年4月30日的深夜。那一天,他成為瞭一個父親。信的內容讓我驚訝,隻字未提案子,以及看守所的生活和他此刻的心情。寫瞭四張紙,圓珠筆寫的,力透紙背,仿佛是一筆一劃刻上去的。我能感受到他要對我說的還有很多,隻是眼下,我急切想要知道的相關信息,一個字也沒有。信中沒有提及母親和弟弟,隻是對我一個人說的。
    這幾乎是一封無用的信,沒有暗示我們應該怎麼做。太匪夷所思瞭。
    我讀到第二遍、第三遍才略略看懂其中滋味。在我出生之前,母親掉瞭一胎。眼看著我一天天大瞭起來,就要落地,父親應該是緊張和滿懷期待的吧。他寫到,那天晚上八點,母親就開始陣痛,天已黑透,他急著去請接生婆,誰知村裡的老接生婆病瞭,動不瞭。父親要走十幾裡路去另一個村請一位經驗豐富的接生婆,跟小舅兩個人去的。“滿天星繁,手電筒昏黃的光圈搖晃著腳下的路。”父親竟寫出這樣的句子。他一路小跑,經過成片的稻田和幾個小山崗,把小舅遠遠甩在身後。抄近路趟過一條河,那時正要入夏,河水還沒有漲起來。入夜,水已經很涼瞭,他把鞋提在手上涉水過河。起先沒過大腿,最深處齊腰,不到半小時就趕到瞭。父親回憶這段往事,不吝筆墨,甚至提到趕到接生婆傢時,喘作一團。我細細讀著,忽然覺得身體裡有一根肋骨被輕輕地牽動瞭一下,隱隱作痛,仿佛是喚醒瞭一種被封印的記憶。
    母親難產,我是腳先出來的,其間還有一隻腳卡住瞭,折騰瞭很久。最終,我在半夜十一點四十分落瞭地,洪亮的啼哭沐著血漿被一雙手托瞭出來,那是一團蠕動的活著的血肉。父親說,那一刻他痛哭流涕。我特別註意到他用瞭“活著”這兩個字,可以想見,產房外,他分分秒秒的煎熬,以及最後暴出泄洪般地痛哭。
    在信的結尾,父親讓我送兩套金庸的小說過來,說閱讀能讓他平靜。
    我承認這封信打動瞭我,但並非是這字裡行間透著一股陌生的深情。而是,父女這種顯性的關系,其誕生的過程有一種百轉千回的私密性,它定義瞭我是一個人的女兒、他是一個人的父親這一軌跡。這封信潛意識裡似乎還藏有一種隱隱的恐懼,這個恐懼不是因為要面對坐牢的審判,而是,他害怕——徹底失去我。沒錯,是這個意思。十一天,父親經歷瞭什麼,我一無所知,但從這封信來分析,他似乎並沒有把會不會坐牢這件事看得那麼重,或者說,父親對自己的案子已有瞭判斷。我極力地想讀出弦外之音,然而還是一籌莫展。
    一放學,我的腳就鬼使神差不聽使喚,徑直往看守所跑。來來回回好幾趟,我依然沒有見著父親,但跟崗亭那慍著臉的警員混熟瞭。他拿到我送來的金庸小說,把書翻得嘩嘩響,還往下抖瞭抖,這是想看我有沒有在書裡夾帶紙條。判決前,父親跟我通信的內容全部都要過審,一旦涉及案情皆要扣留沒收。終於得到一個確切的消息,本周日上午,父親跟其它羈押的犯人一起去對面江北農場勞動,一大早從江邊碼頭坐輪渡過去。那門衛還提醒瞭一句:你最好在七點半之前趕到碼頭哦。
    我竟毫無察覺已缺瞭三個下午的課。
   一夜沒睡踏實,翻來覆去漏瞭風,被子是冷的。起床看著窗外,下雪瞭,紛紛揚揚,如訴如泣。天還未大亮,雪光把天地映成黛青色,路上有行人瞭,聽得見有人咳嗽。我顧不上吃早餐,穿上厚厚的棉服,用圍巾把頭和臉包住,拿瞭把雨傘,匆匆往碼頭趕。

    大雪如席,雪花像是有一雙巨手往頭頂的雨傘拋灑,撲撲作響。公汽到站還要步行二十分鐘才能到碼頭,我已走得一身細汗。七點二十,我到瞭碼頭,江天一色,雪落在江面上,來不及化,形成一大片稠稠的絮墊子。江對面的散花洲隱在薄霧中,父親要去那裡的農場勞動。岸邊泊著一排挖沙船,烏篷裡,沒有燈光,看不到人影。一艘掉瞭漆的藍白色舊渡輪停在那裡,它沒有篷,是敞式的,兩邊扶手的漆全掉瞭,露出黑色的氧化鐵,雪落滿艙,它泊在風雪中飄搖,底下的水一蕩一蕩,它就一晃一晃。一個中年男人縮頭縮腦地在船頭完成匆忙的洗漱。一會兒,駕駛室的收音機打開瞭,我聽見在播報早間新聞。
    陸續有人往碼頭來,人們在大雪中邊走邊吃著手中熱氣騰騰的早餐。七點四十分,七八個警察持槍押著二十多個犯人往這邊走,我遠遠看見瞭一個矮小的身影,踉踉蹌蹌。18天未見,待到人群走到跟前,我大吃一驚。
    父親的頭被剃成極短的板寸,僅比光頭多一層發暈而已,他的臉發青,明顯浮腫,眼瞼處有鼓鼓的眼袋,眼神黯淡無神。穿著一套深藍色囚服,行動遲緩,垂著無力的手,腳底仿佛有千斤重。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父親,他看上去蒼老得像一截枯木,似乎已放棄瞭自己,麻木,任人宰割,靈魂已死。他被徹底擊垮瞭。我不知道父親是否如外面傳言的那樣挨過毒打。此刻,他儼然是一個真正的罪犯。一個隻剩下皮囊的罪犯。
    太可怕瞭,這是一個死去的父親。我從未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我還沒有完全接受父親入獄坐牢的事實,他就直接跳進瞭死亡的畫面。太突然瞭,強烈的悲痛攫住我,我失聲痛哭。突然間意識到,所有的,所有的這一切都不重要瞭。我的所謂尊嚴和面子,罪犯的女兒,這些都不重要瞭。此刻,我唯一需要的,是一個活著的父親回來。
    我想起瞭那封信,那封信如同溺水之人向水面伸出的一隻手。我不能遠遠地看著人群從我身邊走過,我徑直追上去沖到他面前。可是,我從未叫過爸爸,叫不出口,這個字卡在喉管裡,遲遲喊不出來,情急中我脫口而出——黃江。
    父親回過頭來看見我瞭。他愣在那裡一動不動。我們對視,天地萬物靜止無聲,時間也瞬間停擺。我看見兩行長淚從他眼眶中湧出,槁木般的面龐如同被喚醒瞭一般活瞭過來,他的瞳仁註入瞭一絲光亮。警察過來推搡他,他隻得往前走,卻又頻頻回頭,拿袖口拭淚。我隻得大聲喊:黃江,加油,我們等你回來。
    上船瞭,渡輪發出長長的嗚鳴。大雪紛飛,父親看著岸上的我,他直直地站著,沒有說一句話。我對他做著加油的手勢。這艘破敗的渡輪,多麼像父親此刻的命運,眨眼就駛進水中央瞭。中年,雪落滿艙,風雨飄搖。盡顯下半世的光景來。我已然坐在瞭那艘船上,去跟他共這相同的命運。如果這一切能夠換回一個全新的你和我,那麼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們彼此拯救。我放出的一個至關重要的信息:我們還在。父親準確地收到瞭。
    回到學校,班長把我拉在一邊,他告訴我,你父親入獄的事全年級的同學都知道瞭,如果有人在你面前說瞭什麼不好的話,你可千萬不要沖動做出過激的行為。於我,這原本是一個天大的禁忌,一碰就會炸毛的話題,我是一個多清高多要臉面的人啊。然而我竟釋然瞭,我已然接受自己是一個罪犯的女兒。我笑著對班長說,放心吧,我不會的。我的同學,至始至終,高中三年,沒有一個人在我面前提過這件事。連背後的竊竊私語也沒有,即使是平日常有齟齬的趙曉靜同學。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律師告訴我,這個案子父親是從犯,主要罪行是行賄、受賄及以權謀私,還有一宗是涉嫌不正當競爭,轉包工程。我問他最終的結果會如何,他笑而不語。我忽然覺得法律太有意思瞭,默念著這幾宗罪,隻覺得陌生,完全沒有切膚感。為什麼法律認定的罪行跟我的不一樣呢?父親難道不是因為打瞭母親、在外面找女人、聚眾賭錢,唆使他人打架這樣的事入獄的嗎?他性格跋扈,專橫,肆意踐踏他人尊嚴,當眾摑人耳光,為一點小事端人飯碗,沒釣到魚就毀人魚塘,睚眥必報,跑到我學校做出的種種丟臉的暴發戶行徑......他應該是因為這些事入獄才對啊。可是,律師跟我說的這幾宗罪,我仔細比照瞭一下,覺得比我認知的那些瑣碎要嚴重得多,光是字面上,那些就透著一股條款的威嚴感。
    隱隱地擔憂。
   再見到父親是開庭的時候瞭。將近年關,與上次匆匆一別已有兩個月,我多次在看守所傳遞生活用品,也夾帶給他鼓勁的紙條。他的頭發長成直豎的硬茬樁,看上去精神瞭很多。因是從犯,所以庭審的內容是關乎另一個人的案子。審判庭很像一個舞臺,背景是酒紅色金絲絨垂幕,像是在演話劇,父親一上臺就看見我們瞭,即使隻是淡淡一瞥。我跟母親並排坐著,我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面對每一項指控,父親的供訴條理很清晰,陳述事情原委。他的語調平緩,氣息從容。他沒有絲毫辯解,大體是認罪的,隻有兩處金額上有出入。法官是一位女性,她的聲音尖細,顯得咄咄逼人,她兩次打斷父親的陳詞。但父親在那兩處表現得斬金截鐵,沒有一絲妥協。他要求主犯當場對質,連說瞭三遍。主犯不在場,接下來要審另一個從犯,最終似乎也沒有得出一個結果。
    我不知道如果底下沒有坐著我和母親,父親在臺上的表現會不會有所不同。結束瞭,我們在門口等他出來,快要走到跟前的時候,父親的頭是低著的,他在我們面前站定,依然沒有抬頭,幾秒鐘後,我分明聽見他清晰地說出:對不起。這三個字,我知道是說給母親的。母親的手開始抖起來,這是黃江第一次跟她說這樣的話吧。他徑直出瞭門,兩個警察跟在他的身後,陽光像突然被掀開的簾子那樣無蔽地灑在他身上,他的腰挺得很直,腳步穩健。都結束瞭。父親看上去能坦然面對最終的結果。
    等待判決書的日子是漫長的。然而傢裡的氣氛似乎輕松瞭許多。我的母親,在她的世界裡,最終的解釋是,她所受的業,終於得來瞭福報,她等到瞭那個屬於她的良人。俗語的『浪子回頭』皆可以由業報和果因來闡釋。我看著她,三十八歲的母親,她不識字,長著一張略帶苦相的刮骨臉,寡白,幾乎沒有眉毛,但有一雙清亮的大眼睛,微微往裡摳,她看著你的時候,你會覺得整個世界都虧欠瞭她,我想,這也許是父親對她不耐煩的原因。我忽然覺得她的世界很美好,有一種靜穆的宗教感,一切的解釋都是安慰與慈悲。我們安靜地等待一個全新的父親歸來。
    眺望星空,澄澈的夜,天空像倒懸的大海鋪在屋頂。新年的禮炮響起瞭,這是父親第一次不在傢裡過年。在祈禱的鐘聲裡,我們不念過往,也不畏懼未來。
    我又收到父親寫給我的一封信。鼓脹的信封裡是厚厚的一沓,似有一萬句話在等著我。



    應該算是兩封信。第一封,父親為我展現瞭不為人知的過往。在他春風得意進瞭大隊部當會計的第三年,就被暗示要求做假賬。那個時候,他還是一個躊躇滿志,充滿理想的年輕人。清高、自負,眼高於頂,自然不屑做假。然後入黨的事就此一拖再拖,他也由主會計變成一個小小的助理。喜歡的姑娘突然跟另一個人好瞭。父親說,如果跌入谷底的人隨時都有機會重新登上高處,而代價就是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時間一久,極少有人能夠抗得住。而在外人看來,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是你的本事,是你混得開。全世界的人都這麼看,沒有例外。最後,你發現,你對抗的不是那個讓你做假的人,而是這龐大的致密的世俗道德價值體系。他寫道,即使是像約翰.克裡斯朵夫那樣的人最終也放棄瞭反抗精神,變成瞭一個徹底的俗人。
    這是一封很深刻的信。盡管我不認可他對這個世界的描述與定義。對於十六歲的我來說,父親的真正意圖像是在為自己辯白,然而更多的是,他想讓我瞭解他這個人,他的人生是在什麼地方開始拐的彎。我還感知到,父親把我當成瞭一個可以真正傾訴的朋友。所涉之事如此私密,正如他所說,如果像一個異類那樣活著,你就會被這個世界所拋棄。
    他舉瞭一個例子,祖母開始冷言冷語,覺得傢裡的希望因為他的不懂變通全都化成瞭泡影。終日嘮叨不停,指著痛處戳,埋怨自己命苦,一生辛勞付之東流,鬧著要喝藥上吊。
    也許我低估瞭親人冷語的傷害程度。我讀出在父親辯白的語境裡,有一種自我安慰的正當性。當他選擇做假的那一天起,接踵而來的人生把他重新送到瞭高處。過瞭那一道坎,崩塌的世界在廢墟中重建。父親在信中寫道,最後悔的事情是,他在高處的時候本可以終止這一切,調轉當初射出的錯誤箭頭,回歸他最初的理想世界。然而,一切都已是深淵中瞭,無法回頭。他類比道,就像嶽不群(金庸小說《笑傲江湖》的大反派)貪戀辟邪劍譜,越走越遠,永遠也回不去瞭。
    也許,讓坐牢終止這一切,重新為人生洗牌,才是最好的安排瞭。父親在信中還花瞭大量的筆墨寫瞭自己的幾樁功績,那也僅僅隻是強顏對我暗示:你父親這個人並非一無是處。我莞爾一笑。信裡,辯白是真的,然而懺悔也是真的。黃江,一切都不晚,你可以回歸最初的那個少年,意氣風發,純凈而美好地活著。



    在此之前,我以為父親之所以能振作起來是因為我們沒有放棄他。我們彼此給瞭對方機會。在我讀到這封信之前,我甚至以為,是我拯救瞭父親。這封信中提到一個叫李運強的人,就是這個因搶劫殺人而判瞭死緩的人才是他人生中撥霧見月的重要人物。李運強與父親年紀相仿,他們在看守所一起度過瞭五個月的時光。
    父親在信中講到這個對『活著』充滿渴求的人,那種震撼的力量讓人不得不珍視擁有的生命本身。因為是死囚,犯人們要輪流看守他,以防他自虐、自殘、自殺。就在這個時候,槁木死灰、行屍走肉般的父親與這樣一個人相遇瞭。
    你睡吧,我才不會自殘呢。我一定會在25年之後出獄去重新開始新的生活。父親註視著這個人,從死緩到無期,再到有期25年,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仿佛隻是跨過一個小小的溝坎。要知道,這一軌跡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還要有堅定的信念,25年,時光的灰也會讓人的心靈蒙塵,太漫長瞭,漫長到足以沖淡最執著的初心。這世上真的有飲冰十年難涼熱血的人?父親覺得這個人太獨特瞭,他的精神世界獨立於俗世之外,這正是他最欣賞的。在那樣的地獄生涯裡,他活得像一團火。於是主動提出由他一個人來看守他,每天晚上跟他講兩個小時的金庸小說,他反問父親,為什麼鳩摩智要在武功盡失、走火入魔的時候才去大徹大悟?他的問題很像自己的處境,但父親給他的解釋是,一切惡的極致都預示著善。這個解釋太玄乎李運強聽不懂,他作瞭這樣一番理解:武功全沒瞭,他也沒法再作惡瞭吧,這個時候選擇做一個好人不就洗白瞭過去的人生嗎?父親無奈地笑笑,但又承認他講得其實很有道理。
    讀到這裡,我會心一笑,你們在看守所的日子也沒有外界傳聞的那樣不堪吧。我父親這個人,至今沒有一個朋友,他唯一的朋友居然是在看守所裡結識的。正是這個朋友,讓父親走出瞭絕望。
    他有專業的汽車修理技術,能畫機械圖紙,幹活賣力,尋找一切機會立功減刑。父親跟他講瞭自己的案子,他不屑地說,就你犯的那點事,至於嚇成這樣?也許兩個人的命運對比太強烈瞭,所以父親開始珍視自己的人生和他身邊的人?父親知道李運強的心病是他妻兒自他入獄至判死緩,一年多時間從未來探視。
    而我,在父親進看守所的第七天就去探視瞭。父親把這個消息分享給瞭李運強,所以才有瞭他寫給我的第一封信,恰到好處地煽情,我果然被打動瞭。
    在信的最後,父親有一個請求,他希望我去看望李運強的傢人,給他們帶去他的消息。說他一定會回來的。
    我按照信上的地址,一個人坐瞭四小時的車找到瞭郊外的那個村莊。
    村口的一位少婦指著旁邊的一塊稻田跟我說,看那兒,李運強的老婆在田裡幹活呢。我提著幾斤水果,連忙走到稻田邊,看見一中年女人埋頭整理田上的溝壟。已是正午,我又冷又餓。上前打招呼。
    李嬸嬸好。李運強叔叔托我來看望你。
    誰?那婦人猛地抬頭。深深的抬頭紋爬滿她幹瘦的額頭。
    李運強叔叔。
    他死瞭。婦人丟下這句話繼續著手上的活。
    李叔叔讓我來告訴......
    我說瞭,他死瞭,別來煩我。你是誰啊,走開走開,別耽誤我幹活。她沖我瞪圓瞭眼睛,一幅極度厭煩的表情,然後她又對我擺瞭擺手示意我趕快滾,仿佛我是一個令人討厭的臭蟲似的。
    我連李運強的傢門都沒能跨進。一路上,我想瞭很久,我恨過父親,那麼李運強的妻兒更恨這個殺人犯似乎是可以理解的。有一種說法是,對於某一種人,唯有死才能解救瞭那一傢人。
    我不能對此評判什麼。我既不能低估曾經的李運強給傢人造成災難的程度,又不能因為父親過度地褒揚他對重生的執著與熱情。我隻能遺憾。
    在一次探視中,我把這事的經過與結果寫成紙條傳給瞭父親。父親沒有任何回復,他一定非常難過。



    判決書總算下來瞭,判一緩二。一個月後,父親回來瞭。很多村民圍觀,父親沒有躲避任何人的目光,他微笑著,謙遜地與人打著招呼,得體,有禮,我知道,他已經躍過瞭一種心理的瓶頸,打通瞭精神上的任督二脈。他攤平瞭一切的過往,任踩任嘲,他隻是微笑。
    兩年之後,父親成瞭一名爐前工。
    清早起床掃馬路,給隔壁寡居的王奶奶傢擔滿一缸水。長期堅持,從未間斷。我們那個地方的人,從來就不會把一個人看死,人們篤信浪子回頭的福報。
    李運強後來從看守所轉去瞭監獄,父親經常去看望他,直到他出獄。30年,我回想那個大雪紛飛的清晨,江面上的渡輪雪落滿艙。我在那裡見到瞭瀕死的父親。那一刻,很本能地,我需要的僅僅是一個活著的人。這是觸底的生命線。沒有經過最絕望的時刻,也許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意的是什麼。30年,李運強沒有等來他妻兒的回頭,他抱憾而死。在他人悲壯而又淒涼的人生裡,我和父親照見瞭彼此,讀懂瞭人生的珍貴。他常跟我說,其實在歐陽克死的時候,歐陽鋒也死瞭,是楊過讓他重新活瞭過來。啊,楊過,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間小天使呢?那些在我們的生命中,給予我們新的生機和希望的人,那些讓我們戰勝絕望、不再害怕黑夜與寒冷,活成瞭別人心中一枚銀亮燈盞般的人,他們都是人間天使。即使看清瞭生活的全部真相,即使是一路的荊棘與荒涼,人生依然值得付出所有的熱情與愛。

——此文原發《中國作傢》2020年第10期

作者簡介
塞壬:原名黃紅艷,1974年出生於湖北,現居東莞長。2004年開始散文寫作,兩度獲《人民文學》年度散文獎;獲第七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最具潛力新人獎”、第十六屆百花文學獎、第六屆、第七屆魯迅文學獎提名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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